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竹里坪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竹里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竹里坪有个袁立冬,码货比当家的还仔细。别看他脚夫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竹里坪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袁立冬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,把刀笔师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,刀笔师爷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竹里坪人怕了,想退。
袁立冬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这一带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竹里坪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竹里坪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竹里坪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竹里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竹里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