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沼在村中央，水面上是白墙黑瓦的倒影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宏村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宏村的姚玉簪，嗓子亮得能穿透半条街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冯财主盯上了附近的一片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她了，白纸黑字。
姚玉簪先应下了。她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宏村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冯财主的人把姚玉簪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姚玉簪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附近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冯财主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姚玉簪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宏村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宏村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宏村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