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新塘塘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新塘塘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新塘塘从前有个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蓑衣。祖上传下来的,穿它的人在水里淹不死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蓑衣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蝗虫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蓑衣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新塘塘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新塘塘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老百姓在新塘塘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新塘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