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在小浦寨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小浦寨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小浦寨的程奶奶，天不亮就到河边占位置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小浦寨闹饥荒，江湖游医囤了满仓的粮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她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程奶奶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，把江湖游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江湖游医的人把程奶奶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程奶奶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江湖游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江湖游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小浦寨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小浦寨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她吵，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，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，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小浦寨人听完了笑，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小浦寨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小浦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