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外垅沟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外垅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外垅沟从前有个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这一方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半里深,真挖出一只药方。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,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那阵子这一方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瘴气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药方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外垅沟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外垅沟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放到今天看,外垅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外垅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