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融峰顶终年有云,当地人说那是山在呼吸。衡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衡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衡山的吴来喜,路上不喝水,到地方才喝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,江湖游医找上门来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一开口就要衡山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吴来喜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衡山人聚众滋事。吴来喜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吴来喜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江湖游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本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江湖游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衡山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衡山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衡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衡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