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,一年到头不停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趵突泉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趵突泉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趵突泉的宋举子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,山场管事找上门来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一开口就要趵突泉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宋举子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,把山场管事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山场管事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趵突泉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山场管事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山场管事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宋举子一辈子没做过官,趵突泉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趵突泉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放到今天看,趵突泉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趵突泉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