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新塘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新塘畈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新塘畈有个石婆婆,手上的肥皂味洗不掉。别看她接生婆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老巫祝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石婆婆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老巫祝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新塘畈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石婆婆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老巫祝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新塘畈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新塘畈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新塘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新塘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