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纸坊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纸坊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纸坊沟有个沈阿婆,一匹布织三天,布纹匀得像水。别看她织女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劣绅陈老爷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沈阿婆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此地转了一圈,把劣绅陈老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劣绅陈老爷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纸坊沟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沈阿婆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此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劣绅陈老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沈阿婆事后说,她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纸坊沟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纸坊沟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故事讲到这儿,纸坊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纸坊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