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青石岭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青石岭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贺老栓是附近的人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人贩子盯上了附近的一片地。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他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他了，白纸黑字。
贺老栓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青石岭人聚众滋事。贺老栓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贺老栓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附近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人贩子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青石岭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青石岭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青石岭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青石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青石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