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藕池寨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藕池寨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藕池寨从前有个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附近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五尺深,真挖出一只石磨。夜里自己转,磨出来的不是面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藕池寨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那阵子附近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鬼火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,走一夜走不出去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石磨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藕池寨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讽刺故事在藕池寨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藕池寨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藕池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