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冷水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冷水坞从前有个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本地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酒葫芦。里面装的酒,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冷水坞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酒葫芦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鬼火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,走一夜走不出去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酒葫芦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冷水坞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本地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冷水坞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放到今天看,冷水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冷水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