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磨坊铺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有个人贩子在磨坊铺横行了半辈子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谁家的东西好，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一回，他听人说附近底下埋着东西，一锄头下去，果然刨出一个红绳。系在两人手腕上，隔着山也能找着对方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，几年以后，磨坊铺这块地方，凡是有油水的，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他没注意到，红绳每用一次就暗一分；他也没注意到，附近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：够了，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鬼火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，走一夜走不出去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：把鞋脱了倒着走三尺，火就散了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磨坊铺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，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讽刺故事在磨坊铺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放到今天看，磨坊铺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讲'报应'，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