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槐花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槐花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槐花畈的罗老翁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那一年,江湖游医找上门来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一开口就要槐花畈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罗老翁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动工的第一天,江湖游医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槐花畈人怕了,想退。
罗老翁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江湖游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本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江湖游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罗老翁事后说,他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槐花畈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槐花畈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槐花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槐花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