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彭阿公是本地的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老巫祝盯上了本地的一片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彭阿公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芦花岭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芦花岭人聚众滋事。彭阿公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彭阿公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本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老巫祝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芦花岭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芦花岭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芦花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芦花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