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菱角坪边上有一处山道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菱角坪的一个山匪头子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，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，他在这一方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墨锭。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，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他揣进怀里，一晚上没睡着。
尝到甜头以后，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，再是放债，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：那墨锭上原来刻着一句话，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，是要还的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，出事了。恶祟。专门折腾孩子，夜夜哭到天亮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墨锭，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菱角坪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，说树长得慢，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菱角坪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菱角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菱角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拿了不该拿的，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