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菱角沟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菱角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菱角沟的潘银环，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江湖游医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她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她了，白纸黑字。
潘银环先应下了。她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菱角沟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菱角沟人聚众滋事。潘银环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潘银环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这一方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江湖游医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菱角沟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菱角沟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她吵，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菱角沟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菱角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菱角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