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老樟坞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讲,老樟坞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县太爷身上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棋盘。下到最后少一颗子,那颗子就在看棋的人手里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老樟坞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棋盘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蝗虫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敲锣聚全村人,白天赶夜里烧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老樟坞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老樟坞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老百姓在老樟坞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老樟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