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虎跑塘的一个赌坊老板。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此地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竹笛。吹起来山里的鸟全静了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虎跑塘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虎跑塘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最后那晚,虎跑塘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塌方。山石从坡上滚下来,把路埋了半个月。他抱着竹笛跑到虎跑塘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虎跑塘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虎跑塘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虎跑塘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虎跑塘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