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尺幢一线天，风从石缝里钻出来，呜呜地响。这地方在华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华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华山有个周秀才，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。别看他抄书郎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江湖游医盯上了本地的一片地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他了，白纸黑字。
周秀才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华山人聚众滋事。周秀才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周秀才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本地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江湖游医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，华山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，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，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华山人听完了笑，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华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华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