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只有一条木船,涨水的时候船不敢开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风陵渡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风陵渡的一个王财主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墨锭。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风陵渡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风陵渡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最后那晚,风陵渡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寒潮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他抱着墨锭跑到风陵渡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风陵渡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风陵渡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风陵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风陵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