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北坳畈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北坳畈的陈二楞，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孙财主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他了，白纸黑字。
陈二楞先应下了。他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北坳畈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孙财主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北坳畈人怕了，想退。
陈二楞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此地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北坳畈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北坳畈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北坳畈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北坳畈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北坳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