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,一年到头不停。这地方在趵突泉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趵突泉的李长庚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那一年,县太爷找上门来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一开口就要趵突泉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李长庚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趵突泉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县太爷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趵突泉人怕了,想退。
李长庚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此地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那件事以后,趵突泉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趵突泉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趵突泉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趵突泉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