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南坡铺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杨翠莲是这一方的茶娘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她照例一早进山。
她跟着一只河神走,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,四下已经没有她认得的地形了。
她在那处地方待了下来。天亮没有鸡叫,天黑没有犬吠,日子过得像水一样。她每日只是走走看看,竟一点也不慌。
她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她偷偷去看荷包,母亲留下的,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她在南坡铺口坐了一整天。后来有人告诉她,当年跟她一起进山的那个人,昨天刚下葬。她算了算日子,自己不过进去了三天。
南坡铺人认为她遇上了仙乡。老人说,进那种地方的人,出来的时候命就短了。杨翠莲活到七十多,走的时候很安静。
南坡铺的仙缘故事里,仙人不施法术,只递一句话。这句话往往轻得听不出来,所以十个人里有九个会错过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南坡铺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南坡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,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