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王屋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王屋山边上有一处戏台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高奶奶住在王屋山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她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王屋山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高奶奶的门讨一碗水喝。高奶奶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断笔解下来送她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老头走的时候回头说:你今日给的,我记下了。有一样东西,你明天自己去找。高奶奶送她到王屋山口,只说了一句慢走。
高奶奶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她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后来高奶奶老了,才从别人嘴里听说,那年路过本地的是个成了道的人。她愣了很久,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王屋山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老百姓在王屋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王屋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