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稻香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稻香坊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稻香坊有个唐春发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些年他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他天天不痛快。
一天他从这一方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唐春发答不上来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:你看这水,流得慢,可它到得了海;你比它快,你现在在哪儿?唐春发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。
可唐春发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唐春发的媳妇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,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打那以后唐春发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稻香坊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稻香坊一带走一圈。
神仙故事听着最不像真的,可它讲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难处: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,人靠什么撑住。稻香坊人用它给自己找了个答案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稻香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稻香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