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望江塘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望江塘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望江塘有个孙阿公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些年他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他天天不痛快。
那年孙阿公把望江塘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,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,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,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:你看这水,流得慢,可它到得了海;你比它快,你现在在哪儿?孙阿公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。
孙阿公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后来孙阿公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望江塘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孙阿公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他不再比,也不再攒,望江塘人却反而敬他。有人说他遇上了高人,他只是摇头:不是高人,是我自己走得太快,忘了为什么走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,渔夫误入仙乡,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望江塘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: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望江塘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望江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