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白鹭渡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白鹭渡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宋相公住在白鹭渡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宋相公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宋相公把他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宋相公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老头走的时候回头说:你今日给的,我记下了。有一样东西,你明天自己去找。宋相公送他到白鹭渡口,只说了一句慢走。
次日宋相公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后来宋相公老了,才从别人嘴里听说,那年路过附近的是个成了道的人。他愣了很久,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白鹭渡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鹭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白鹭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