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窄得两个人要侧身过,头顶是晾衣的长竹。西塘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宋书生住在西塘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宋书生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宋书生把他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宋书生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宋书生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第二天宋书生确实去看了,什么也没有。他心里嘀咕了一句,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,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宋书生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他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他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西塘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故事讲到这儿,西塘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西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