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染坊塘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染坊塘的事。宋秋菊一个人过活,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
宋秋菊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宋秋菊把她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宋秋菊娘留下的旧棉衣给她盖上。
老头走的时候回头说:你今日给的,我记下了。有一样东西,你明天自己去找。宋秋菊送她到染坊塘口,只说了一句慢走。
第二天宋秋菊确实去看了,什么也没有。她心里嘀咕了一句,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,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又过了十年,染坊塘闹了一场大旱。宋秋菊想起当年那个圈,拿锄头去挖,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她终于明白了,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染坊塘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染坊塘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染坊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