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,山道上终年有雾,走三步就不见人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武当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武当山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沈月娘是附近出了名的勤快人,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。什么活到她手里都做得利索,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那年沈月娘把武当山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,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,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,她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:你看这水,流得慢,可它到得了海;你比它快,你现在在哪儿?沈月娘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。
可沈月娘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她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她懂,但做不到。
真正让她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她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沈月娘最后把蒲扇埋在了武当山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武当山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武当山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放到今天看,武当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武当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