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樵径坪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樵径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沈铁柱住在樵径坪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出炭那天最怕下雨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樵径坪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沈铁柱的门讨一碗水喝。沈铁柱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墨锭解下来送他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老头走的时候回头说:你今日给的,我记下了。有一样东西,你明天自己去找。沈铁柱送他到樵径坪口,只说了一句慢走。
沈铁柱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他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过了很多年,沈铁柱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沈铁柱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,渔夫误入仙乡,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樵径坪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: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樵径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樵径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