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里仁塘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里仁塘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马秋菊是这一方的茶娘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她照例一早进山。
她跟着一只义犬走,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,四下已经没有她认得的地形了。
有人告诉她,这里的规矩只有三条:不问来路,不数日子,不动那口井边的墨锭。
她数了日子。数到第三天的时候,村子里的屋舍就开始变淡,人不见了,饭菜也凉了。她慌了,往回跑。
她在里仁塘口坐了一整天。后来有人告诉她,当年跟她一起进山的那个人,昨天刚下葬。她算了算日子,自己不过进去了三天。
里仁塘人认为她遇上了仙乡。老人说,进那种地方的人,出来的时候命就短了。马秋菊活到七十多,走的时候很安静。
里仁塘的仙缘故事里,仙人不施法术,只递一句话。这句话往往轻得听不出来,所以十个人里有九个会错过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里仁塘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里仁塘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最忌讳动心、动嘴、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