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深林密，青苔爬满石阶，湿气能拧出水来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青城山边上有一处老井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青城山的老一辈都记得苏秋生。他山里有规矩，采一半留一半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却总觉得亏。
那年苏秋生把青城山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，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，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，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那人接着说：柴挑到了地方，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，你挑了多少年了？苏秋生愣在那里，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依旧放不下，只是心里那口气，好像漏了一点。
后来苏秋生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青城山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他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，自己在青城山边上搭了间棚子，替人看山。青城山人传下一句话：快的人先到，慢的人先明白。
神仙故事听着最不像真的，可它讲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难处：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，人靠什么撑住。青城山人用它给自己找了个答案。
放到今天看，青城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青城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