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油坊塘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油坊塘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彭冬梅为了找一味药,往油坊塘深处多走了半天。这一走,走岔了规矩。
她跟着一只山魈走,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,四下已经没有她认得的地形了。
有人告诉她,这里的规矩只有三条:不问来路,不数日子,不动那口井边的纸伞。
她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她偷偷去看纸伞,撑开是一把伞,收起来是一根棍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回到油坊塘的时候,村口的树粗了一圈。她自家的院门开着,里面住着不认识的人。有人在屋里喊了一声'爷爷',她愣在原地。
彭冬梅后半辈子都在油坊塘过。她从不跟人讲那三天的事,只在每年春天进山一次,走到走岔的地方就停下,站一会儿,然后回来。
油坊塘的仙缘故事里,仙人不施法术,只递一句话。这句话往往轻得听不出来,所以十个人里有九个会错过。
老百姓在油坊塘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油坊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,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