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，拿手一舀，凉到手肘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虎跑泉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罗秋生在虎跑泉算是个能干人，饿了就啃冷饼子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罗秋生去这一带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，那人问他：你这一担柴，挑给谁？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：你尝这块瓜的时候，心里是不是不吵了？就这么点事，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罗秋生把瓜皮扔了，半天没说话。
他嘴上应了，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，活儿越接越多，人却越活越薄。
转机来得不着痕迹。那年冬天一场大病，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，床前只有一盏灯和一碗药。等他能下地的时候，院子里的老树刚好抽了新芽。
他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，自己在虎跑泉边上搭了间棚子，替人看山。虎跑泉人传下一句话：快的人先到，慢的人先明白。
中国人讲神仙，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，放下就是；仙乡不必远求，心静就是。虎跑泉这类故事流传广，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虎跑泉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虎跑泉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放不下的，从来不是那根担子，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