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柳溪坳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柳溪坳边上有一处老井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杜秋生为了找一味药，往柳溪坳深处多走了半天。这一走，走岔了规矩。
他跟着一只云中客走，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，四下已经没有他认得的地形了。
有人告诉他，这里的规矩只有三条：不问来路，不数日子，不动那口井边的铜镜。
他想起了家里的老娘，非走不可。那地方没有留他，只在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，说顺路走，别回头。
回到柳溪坳的时候，村口的树粗了一圈。他自家的院门开着，里面住着不认识的人。有人在屋里喊了一声'爷爷'，他愣在原地。
柳溪坳人认为他遇上了仙乡。老人说，进那种地方的人，出来的时候命就短了。杜秋生活到七十多，走的时候很安静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，渔夫误入仙乡，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柳溪坳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：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老百姓在柳溪坳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柳溪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，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