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大巴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大巴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大巴山山里路多,稍不留神就走岔。李老倌从小在山里长大,本以为不会迷路。
拐过一个山坳,眼前的景致忽然变了。没有风声,没有人声,连鸟叫都听不见。地上落满了一种不认识的花。
他在那处地方待了下来。天亮没有鸡叫,天黑没有犬吠,日子过得像水一样。他每日只是走走看看,竟一点也不慌。
他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他偷偷去看银锁,长命锁,锁上的名字被人抹掉了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他在大巴山口坐了一整天。后来有人告诉他,当年跟他一起进山的那个人,昨天刚下葬。他算了算日子,自己不过进去了三天。
后来本地那条路被山洪冲断了,再没人找到过那个拐弯。大巴山的老人说,这是好事——那地方不找人也罢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大巴山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放到今天看,大巴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大巴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最忌讳动心、动嘴、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