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冷水坳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冷水坳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刘春妮是此地的豆腐坊的女儿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她照例一早进山。
她跟着一只纸人走，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，四下已经没有她认得的地形了。
她在那处地方待了下来。天亮没有鸡叫，天黑没有犬吠，日子过得像水一样。她每日只是走走看看，竟一点也不慌。
她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，她偷偷去看棋盘，下到最后少一颗子，那颗子就在看棋的人手里。就在那一瞬间，四周的景象开始退，像潮水一样。
她一路跑回此地，天已经黑透。进了村，没一个人认得她。她报了自己的名字，人家说，那人三十年前就进山没回来。
冷水坳人认为她遇上了仙乡。老人说，进那种地方的人，出来的时候命就短了。刘春妮活到七十多，走的时候很安静。
中国人讲神仙，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，放下就是；仙乡不必远求，心静就是。冷水坳这类故事流传广，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冷水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冷水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，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