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，有时像海，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峨眉山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峨眉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曹老栓住在峨眉山脚下，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一根青竹剖成几十条细丝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峨眉山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，敲曹老栓的门讨一碗水喝。曹老栓不光给了水，还把门上挂着的灯盏解下来送他，说天冷，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，说：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曹老栓看了一眼，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次日曹老栓再去瞧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，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，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过了很多年，曹老栓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，坐在高台上，周围人跪了一地。曹老栓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峨眉山的仙缘故事里，仙人不施法术，只递一句话。这句话往往轻得听不出来，所以十个人里有九个会错过。
老百姓在峨眉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峨眉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