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边是绝壁，中间一条道，自古只有一种走法。剑门关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杜相公在剑门关算是个能干人，一天抄三千字，腕子肿成馒头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有一年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杜相公去这一带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，那人问他：你这一担柴，挑给谁？
老人说：你追的东西，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杜相公低头看了一眼，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他嘴上应了，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，活儿越接越多，人却越活越薄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，屋也塌了半边，他蹲在泥地上，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杜相公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他不再比，也不再攒，剑门关人却反而敬他。有人说他遇上了高人，他只是摇头：不是高人，是我自己走得太快，忘了为什么走。
中国人讲神仙，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，放下就是；仙乡不必远求，心静就是。剑门关这类故事流传广，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剑门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剑门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