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在东坡渡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东坡渡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东坡渡有个罗有福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这些年他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他天天不痛快。
那年罗有福把东坡渡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,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,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,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:你尝这块瓜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不吵了?就这么点事,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罗有福把瓜皮扔了,半天没说话。
他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后来罗有福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东坡渡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罗有福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他不再比,也不再攒,东坡渡人却反而敬他。有人说他遇上了高人,他只是摇头:不是高人,是我自己走得太快,忘了为什么走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,渔夫误入仙乡,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东坡渡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: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东坡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东坡渡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慢下来不是认输,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