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七里寨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七里寨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曹长庚在七里寨算是个能干人,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曹长庚在山道上跟人吵了一架,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他:尝一块,不要钱。他一愣,就坐下了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:你尝这块瓜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不吵了?就这么点事,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曹长庚把瓜皮扔了,半天没说话。
可曹长庚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后来曹长庚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七里寨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曹长庚最后把单弦埋在了七里寨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七里寨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七里寨的仙缘故事里,仙人不施法术,只递一句话。这句话往往轻得听不出来,所以十个人里有九个会错过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七里寨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七里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