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瓦窑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蔡举子住在瓦窑潭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那天傍晚,蔡举子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,说是走了上百里地,讨口热饭。蔡举子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他,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蔡举子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第二天早上,蔡举子照旧出门干活,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他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,想着想着,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又过了十年,瓦窑潭闹了一场大旱。蔡举子想起当年那个圈,拿锄头去挖,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,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瓦窑潭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瓦窑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瓦窑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