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新塘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新塘沟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新塘沟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周月娘当时正落脚在新塘沟,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,她偏要往后走。
周月娘连着三夜守在新塘沟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她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在屋门口撒一圈灶灰,它进不来。
山魈不是好惹的。夜里学婴儿啼哭,把人骗出屋,出了屋就跟到天亮。周月娘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新塘沟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周月娘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把早先备下的几样东西按次序摆开。第五天夜里,新塘沟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周月娘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铜钱。新塘沟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新塘沟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新塘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新塘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