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油坊岭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油坊岭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油坊岭的腊肉是有名的,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,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,跟田相公有关。
田相公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田相公记住了。
他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,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,手上有数了。油坊岭人开始找他做活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钱财主找上门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要他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他在油坊岭做活。
灾后田相公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,做法改了不少,只有一样没改: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油坊岭的老人说,这是田相公留下的规矩。
油坊岭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油坊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油坊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