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桃叶塘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桃叶塘的老人都知道，铁器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，别人跟着学，一代传一代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谢秀兰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她一个人在桃叶塘一带坐着，看见老龟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她以前从没见过。
她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，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，她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她做出来的东西好卖，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，压到谢秀兰连本钱都收不回，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灾后谢秀兰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，比原来的还大。她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：做不好就重做，不许凑数。
桃叶塘的铁器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，此地还有一句老话：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谢秀兰当年说的。
桃叶塘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：不急着解释，也不急着否定，先记下来，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，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桃叶塘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来路讲不清的东西，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