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云雾坊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云雾坊边上有一处老井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云雾坊的老人都知道，土布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，别人跟着学，一代传一代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任月娘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她一个人在云雾坊一带坐着，看见井神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她以前从没见过。
任月娘照着看到的做，第一回做坏了，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，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渡口卖，卖了三个铜板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游方妖道找上门来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要她交出方子，不然就不许她在云雾坊做活。
灾后任月娘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，比原来的还大。她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：做不好就重做，不许凑数。
后来云雾坊人给任月娘立了个小庙，庙不大，年年有人上香。做土布的人家开张之前，都要去上一炷。
云雾坊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：不急着解释，也不急着否定，先记下来，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，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放到今天看，云雾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云雾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，传出去才能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