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是竹,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像下急雨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莫干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莫干山的老人都知道,陶器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贺老倌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贺老倌记住了。
他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,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,手上有数了。莫干山人开始找他做活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劣绅褚老爷找上门来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要他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他在莫干山做活。
他把做陶器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他傻,他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贺老倌没有后人,但莫干山所有做陶器的人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他一碗酒。
莫干山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放到今天看,莫干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莫干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