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绕着山走,滩多水急,船工号子喊得响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闽江的老人都知道,麦芽糖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郭金凤穷得连锅都揭不开。有天夜里她做了个梦,梦里有人教她一门手艺,教得很细。醒来她手上还留着那个动作。
郭金凤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庙会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郭金凤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她把做麦芽糖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,她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郭金凤没有后人,但闽江所有做麦芽糖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闽江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闽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闽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